芭蕉分绿与窗纱
 

【金银】剪韭(上)

人物属于霹雳布袋戏,故事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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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着雨,泥泞的山路并不好走。

一个谪仙般的人物举着伞沿着小道行着,古怪。

一怪半夜三更;二怪荒郊野岭;三怪雨势渐大却不见半滴雨露侵入伞下的空间,稀烂的泥水竟没有一颗沾上镶金丝的鞋面。

夜里被稀里哗啦的雨水声吵醒的松鼠打了个冷战,转身又睡下了,树根旁那双干净得诡异的鞋子踩过泥潭。

路的尽头是个独门院子,山林四处黑黢黢,猿啼虫鸣都被一道厚重的雨幕压住了,只有风偶尔一声凄戾的啼哭。

谪仙人的脚步离院落近了,时间刚过三更,骤然风止,院落里幽幽点起几豆灯火,在雨中闪烁。

倦收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天地寂静,唯剩无休无止的倾盆大雨,在他脚下开成一片一片的花。

他伸手敲门,还没碰到门板,槽木门就向里打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笑脸。

“客人到的真晚,我家师尊都没东西招待你啦。”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长,一身褐黄道袍,仪表堂堂,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小道长大方地请他进门,玲珑的样子像是从哪里学来的一样。

倦收天是偶然到访,并未通知任何人,此时眼底却也毫无波澜,只是跟着少年缓缓迈步。

他们一路过了花径,听到晃着昏黄光影的门廊下有个人吭哧吭哧在割什么东西。

“师尊,客人来啦。”小道长唤那人。

那人素衣素靴,冒着雨正在剪着一畦韭菜,听到呼声回头笑道:“到啦?”

其实夜里黑得紧,倦收天并看不清那人的样貌,遑论看清对方的表情。他只是从那平静的语气中意外地捉到一丝纤细的欣悦。

小道长聪明伶俐,做起事来稳妥快当,不出一会儿,主人和客人便舒舒服服地坐进上好的梨木椅子里。

椅子中间是同样的梨木榫接而成的桌子,上面摆着棋盘、酒壶和一篮子烧饼。烧饼刚出锅,馅是新鲜韭菜叶子做的,摆在手边,滚烫滚烫。

他们坐在偏厅的一处窗下,灯火幽幽,雨声隔着墙无休无止地喧哗着,墙内却因此生出满室安宁。

“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素衣人先开口道。

“倦收天。”

“在下原无乡,原来是道真北宗掌门北芳秀到访,有失远迎,还请北大芳秀莫怪。”

“不会。”倦收天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已不是北宗掌门,原兄不必如此拘礼。”

“哈!”原无乡一收折扇:“庙小身远,无乡不涉江湖多年,故无耳闻,未曾想世事变化竟如此之快。哈哈,我便自罚一杯。”

原无乡飞快地喝下一杯酒,末了咂咂嘴,令倦收天无端觉得他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偷偷尝酒罢了。

“这怪雨已经下了三天,看倦兄似有要事在身,何故误入这荒蛮野地?”

“嗯,我来寻一个机缘。”

“什么机缘?”

倦收天不答话,顾自垂着眉峰想事情。坐在对面的原无乡却也不恼。本就是些无头无尾的寒暄,只招呼客人吃饼。

“话说原某此处正好有一盘未下完的棋,不如摆出来同倦兄一道琢磨,消消长夜,如何?”

不等倦收天点头,他已指使名叫莫寻踪的徒弟去取了。

倦收天原也不打算拒绝。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小桌便挤得满满当当。原无乡双指夹着一枚黑子,嘴角带笑,一点也不像在弈局中落入下风的人。反倒是他对面的倦收天,左手执饼,右手执白子,好似忙得不亦乐乎。

“哎!倦兄可仔细着,千万别让油脏了我的白玉子。东西算不上名贵,却是小当家的心头好,脏了要赔的。”

倦收天闻言愣了愣,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饼,又起身洗了个手,将双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回来坐下。

原无乡见他行事颇呆板,忍不住笑了起来:“倦兄真是个妙人。”

倦收天受他打趣也不恼,略略收了收下颌,神色自若地回一句“原兄也是个妙人。”

“哈哈,妙人不多得,今日成双,喜事,无乡敬贺倦兄一杯!”说罢仰头又干了一杯酒。倦收天见原无乡酒杯空得如此之快,心中便如月下雪般澄澈通透:这人就是在寻着由头找酒喝。不能拂了主人的意,倦收天正端起面前的酒杯——

“啊——嚏!”

酒液全洒到了倦收天手上。

只见倦收天面无表情收回手,摸出块黄巾仔细擦了手指又擦干落到桌上的酒水。看着一滴差点落上棋盘的酒渍,他竟还小小舒了一口气。

原无乡震惊地看着一脸冷静的倦收天,就好像刚才的喷嚏并不出自这个人一样。

“原来修道到了半仙也是会染上风寒的。”原无乡讶然,“那这仙倒是不修也罢。”

“事实并非是你所想的那样…”

“原来你找的是治疗风寒的机缘…”

“……”倦收天并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此时只感到一阵头痛,“你先听我解释…”

“既然如此,你的机缘便是我院中那株一百八十年没开过的广玉木兰花了。”原无乡口中不停,并不给倦收天插嘴的机会,“你的病要靠木兰花的香气作引,花瓣入药,但我刚才已经说了,那树已有一百八十年不曾开过花了。”

原无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在思考什么,又犹豫地接上:“不过如果缘分到了,它明天就能生出满树琼芳也说不一定。”

倦收天不再试图插话,只安静地看着原无乡嘴唇开开合合。修道者的直觉比理智要快得多,他在算计明白其中的曲曲折折之前就已豁然开朗:这便是机缘了。

“如何?倦兄与原某也算有缘,不如留下几日且看看那花会不会开?顺便将养几天,到时即使无花做药,你也自己便康复了。”

原无乡还是微微笑着,但这个笑同进门到现在的笑都不同,不再是之前那般温润如玉的样子。

这其中有些古怪事——从倦收天发现自己失去了任北宗掌门前的记忆到莫名其妙获得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地名,无一不透露着古怪的气息。现在,在这个古怪的地方,他古怪地染了风寒,却遇见了一个有趣的闲散道人。

这个人在紧张什么?

倦收天发现一切的症结好像都在这里。

于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引来主人家又一阵调谑。倦收天莫名舒了心,因为那笑声又复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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