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昕博】普通的事(一)


人物属于他们自己,故事属于我。
故事里的人物和真人无关。


01

方博把手缩进袖子里,大拇指微微用力扯着袖口内侧,感到外套顺着肩膀向下一压。
他的县城落在靠北回归线的地方,在祖国的南方。冬夏温差并不很大,但夏尾深夜的风还是带着寒意。

方博站在许昕房间的阳台下边,这里有根铁管,不知道是做什么用。

应该不送水,方博这么想,但是能传声,而且速度最快。

这是许昕刚刚搬来不久,在某次趴在窗户的防护钢筋里面边做竞赛题边顺口和方博说的,语气带着一点得意——四年级没有几个接触到物理知识的小孩,这些东西能唬得方博一愣一愣的,看向许昕的大眼睛也带上八分敬佩。方博不知道自己就那么记住了,直到他和许昕第一次约好逃家。

那是方博第一次趁父母睡着了以后偷偷跑出门。在黑暗里蹑手蹑脚的行动刺激大量肾上腺素的产生,全身的感官也被调动起来,当他听到门锁精确地卡进锁槽时,胸腔随着那声微弱的“咔嗒”传来一阵震颤。方博按了按左胸口,试图安抚一下跳动得越来越快的心脏。但这个动作带来的安抚作用很快就在他从单元房门口冲出的脚步声里散去了。

他没想那么激动,可脚步停不下来,一声一声闷闷地撞在地上,声音从地面返回到耳朵里,接着脸部肌肉扯出一个有点过度的笑容作为反馈。当他在许昕家楼下像一只大狗不停地大口换气时他才感到一些后悔。

也不知道这几堵墙隔音效果好不好,要是把许昕的爸妈吵醒了,他可没准备好那种类似B计划的说辞。但是他很快又转变了态度,他希望这几堵墙隔音也不要太好了。

方博对着许昕在二楼的房间犯了难,他那时候还真有点希望许昕能听到他刚刚累得像狗的喘气声,这样许昕就会知道他已经来了,然后从阳台往外看一看。

他知道许昕没睡着,他们约好了晚上十二点半要一起去看张继科家养在外面的鸽子晚上到底是不是能一边金鸡独立一边睡觉。

可是他们约好逃家的时候忽略了一个问题——方博来到许昕家楼下以后应该怎么联络许昕?

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城里都不兴给小孩配这个,说是有辐射,影响大脑发育。方博家父母不太在意这些,留方博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会给他留个手机,方便联系。许昕家就不同了,许昕人很聪明,家长对成绩也很重视,特别怕这些电子产品影响孩子大脑。于是许昕家里就只备一个座机,大人不在的时候许昕就自己看书做题,不需要什么手机。

方博想,那我总不能靠喊吧。听说大人和小孩能接收的分贝范围不一样,但是分贝是什么啊,他怎么发声才能在那个分贝段上呢?

他一边犯愁,一边扣着许昕家墙上的一根水管,扣着扣着就扣出了灵感——固体传声啊!他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水管传声的故事,又想起许昕跟他说的“固体传声最快了,比在气体和液体里都快”。

他兴奋地顺着铁管向上一望,真棒!铁管的那头从水泥浇灌的这头穿过墙壁进入了许昕的房间。

方博想,那就敲个“许昕,我来了,傻逼,快下来”吧。

他从地上随便找了块石头,按照“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的节奏敲了起来。

方博从没觉得自己和许昕这么心有灵犀过,当他开始敲第二个循环的时候,阳台的门就缓缓地被推开了——出来的不是许昕他妈,方博兴奋地捏紧了拳头,抬着头望着许昕翻过栏杆也同样兴奋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从那以后,方博和许昕就有了联络暗号,但仅限于许昕家那根几米长的铁管周围使用。每当他们晚上有什么秘密活动时,方博就会在只有路灯还醒着的夜里敲响这个暗号。这段声音掩护他们度过了两年在父母之外的自由生活。

今晚许昕出来得格外慢,方博把脖子也缩进领口里。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冷,纯粹是等得无聊了没事干。他又敲了一遍铁管——“催催那个死瞎子”。

许昕刚刚出来过一次,用口型加上气音跟方博说自己必须先上个厕所,马上回来,然后又小心翼翼从阳台的门进去了。

“许昕这是掉厕所里了。”方博得出结论,又敲了一遍铁管。

许昕终于出来了,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的,方博很久以前就觉得许昕的长相有些滑稽,做什么动作都带着一股“幽默感”,逃家搞得跟做贼一样。

“他怎么那么心虚呢,他不是叫虚心吗。”

许昕把翻栏杆、走墙砖、跳花台、下花台一套动作做的熟练无比,方博觉得这是“好玩不怕脑壳包”的真实演绎,换成自己是肯定不敢做的。

“走。”许昕压低声音说。两个身形瘦长的少年便在路灯善意的关照下安静而快速地逃离了危险地带。


02

离许昕家不远的地方有个中学,是城里最好的中学。

夜里学校的铁门关上,他们就绕着高高的、爬满了七姊妹的铁围栏走一圈,找到门头没有剑形防护物的侧门翻进去。

太刺激了。许昕想,即使自己不是第一次这么做,还是会激动到能够听到因为血液加速循环而越发密集的心跳声。

许昕一直是个三好学生,老师同学都认为许昕是个典型的乖孩子,虽然活泼好动,却总是能在恰当的节点突然变得温顺乖巧。倒是许昕的父母隐隐能察觉到许昕乖巧外表里暗藏的不安分,但这种不安分从未冲破表象暴露出来,他们也就只能感到欣慰。

只有方博不这么认为,但他不知道在他面前的许昕有多么真实。

方博眼里的许昕成绩优秀、性格开朗,这对一个小学的孩子来说已经是近乎父母口中的完美形象。但许昕不止如此,许昕在做那些父母不允许做的事时竟然也同样的勇气十足,这些偷藏在父母知觉范围以外的小小叛逆,让许昕整个人都升华了,对小孩们来说——也是一个完美的人了!

虽然是方博带着许昕逃家的,但其实方博的胆子比许昕小多了。

比如现在,第一个翻过门去的永远是许昕。许昕好像什么都不怕,学校的保卫有一次撞见他俩翻门,马上就吼道:“你们两个干嘛呢?!”方博被吓的呼吸一滞,呆在了原地。只听到许昕面不改色地扯谎说找什么重要东西,怕给家长发现了打屁股,求求保卫叔叔千万别抓他们也别告诉家长,许昕演技都快赶上拿奖了,甚至眼泪都顺着眼角挤出来。学校保卫哭笑不得地答应了许昕,把他们送到小区才离开。那时方博还处在巨大的惊恐当中,许昕一抹眼泪就笑开了,说“瞧你那样儿,怂的。”

方博趴在铁门的至高处,跨过一只腿,撇了撇嘴想着:妈的,博哥那时候才不怂,博哥只是受到了惊吓。

许昕在门下面抬头看着方博,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好像和在自己家楼下对调了。

许昕很少有仰视方博的机会,他比方博高六厘米,看方博得耷拉着眼皮朝下看。那个往下看的视角是方博羡慕许昕的地方之一,许昕倒不怎么满意,每次在方博没有看自己的时候看向方博,对方都无动于衷。而方博看向自己时那个抬起下巴的动作却能很快引起许昕的注意,这一点都不公平。

他才羡慕方博的视角,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己站在他的身后边。

等他们终于折腾到目的地——中学里一小块冬天会长出菌类的小山丘的时候,身上已经黏满细密的汗液。许昕大大方方地在草地上躺平,方博嫌草戳肉,只盘腿坐在他旁边。

“今天晚上星星真好,都能认星座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北斗七星的那个勺子。”许昕说。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星星,许昕你有病。”

“现在坐我旁边的是谁?那他是不是也有病啊?”

“我,我这不是念着兄弟感情陪你出来的吗?!”

“我也没说坐我旁边的是你啊,嘿你这人真有意思,自己上赶着对号入座。”

“你,你这就没意思了哈。博哥冒多大险陪你出来一回,你还逗我玩。”

“逗你好玩啊!”

方博没继续接,许昕以为他有点生气了。方博总是突然就陷入自己的小情绪里,自己跟自己置气,许昕知道,方博面对他的时候有些没来由的自卑,自己不带恶意的玩笑有时候也会不小心把他们拖进一个尴尬的氛围里。但是方博很快就会调整过来,过一会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许昕调笑斗嘴。

但许昕还是有点小懊悔。

这么好的星星,这么好的风,这么好的方博,他不该为了逗方博使自己开心而毁掉气氛的。

方博不说话,许昕也讪讪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能继续看着他的那个勺子,还有勺子周围铺开去的明明灭灭闪烁着的光点。

像从前一样的,过了一会儿,方博先开口了。他说:“许昕,我要搬家了,25号就走,搬过去过几天正好开学,我妈说,这样容易适应新环境。”

许昕有点后悔这次由方博先开口了。放在许昕脑袋后面的手掌连接胳膊的肌肉群无声地缩紧、绷直,连带着嘴巴一起沉默了。被草吸走热量的耳朵听到方博顿了一会接着说:“没事,我们开学也都上初中了,反正也不在一个学校,跟在两个城市也没太大区别。我去到那边就给你写信,地址附在信上,你可别忘了给我回信。”

许昕听得出来方博有点难过,也许不是听出来的,但就是能感受到。

可是那又怎么样,再难过能难过得过许昕么?等方博换了新环境,马上又会有一群新的人来替代自己,可许昕只能看着他们俩一起玩过闹过的地方,一个人伤心!

“你家搬哪儿去啊?为什么突然搬家啊?”

“山东,沿海的一个地方。不突然,我爸他们公司早就下人事调换的通知了,他们准备了很久,就只是今天才跟我说。我也特别生气,他们瞒着我干嘛呀!他们就当我小孩!家里的事从来不跟我商量!”

方博语气越来越激动和委屈,许昕有点心疼方博。有一股无名的压力来坠着许昕的胃,坠得他没有办法思考更多的事,只能接一句“那行吧,你过去了给我写信,我肯定收到就回。”

方博突然转过身看着许昕,许昕觉得他还想说什么,但方博始终什么也没说,就又转回身去了。许昕开始有点没来头的生气。

“你想说什么?”

“……”

“嗯?你刚刚想说什么?”

“……”

“方博你这人!…你这人…!这就没意思了哈!我们之间还有啥不能说的么?你他妈还拿不拿我当兄弟了!?”

方博觉得许昕真生气了,支支吾吾说:“我我我就想跟你说,以后你就别、别再跟谁半夜跑出来了。这里的治、治安其实没那么好…”

许昕听到这句话,所有积聚起来的气愤又突然都化成伤心了。

“行呗。”他轻声说。

又沉默了一会,许昕又加了一句:“不过我25号那天有个入学前竞赛的考试,可能来不及送你。”

“没事,我尽量拖时间等等你。实在不行,咱们还能写信。”

“嗯。”

许昕觉得满天空的星星突然都跟他失去了联系,所有心情都跟着渐渐凉下去的体温一起没有了。


03

后来许昕既没有赶上送方博,也没有收到过任何一封来自遥远海边的信。

方博一定是很生气了,许昕常常这么想。

方博走掉的第一个月,许昕每天都在期待方博的信。

开始的几天他只是每天傍晚抽时间去查一次信箱;后来他开学了,在没有方博的新学校里,他开始早上上学的时候查一次,晚上回家的时候再查一次;三个星期过去后,他逐渐和邮递员熟络起来,便不再只限于查自己家信箱。他开始每天给邮递员打电话,早上起来看一次,晚上回家看一次,再问问邮递员有没有漏掉的信件。后来邮递员被他骚扰得烦了,就每周带他到分信室去。邮政所里的大人们也不管他,埋头忙各自的事,许昕便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翻看山东来的信。有时候山东来的信少,他就把其他省来的信的地址也看一些,检查有没有不小心寄错省的,那样他就可以安慰自己,是方博的信被邮政局弄丢了。

许昕从来没有找到过寄错的邮件,也从来没有收到过方博的信。

方博离开的第二个月过后,许昕便不再天天查看信箱。好像热情全部丧失了一般。但他每周一次跑去邮局帮忙查信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一直到他离开家乡去外地上大学。

初中生许昕想,挺好的。至少只有一个人会因为看见奇怪的铁管、铁门还有星星而伤心了。这个世界伤心的人太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准大学生许昕想,挺好的,现在没有人会为奇怪的铁管、铁门还有星星伤心了。世界上伤心的人又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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